第31章 睡覺是門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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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睡覺是門藝術
夕陽的餘暉將田野染成一片溫暖的金橘色，校方體諒這群娃娃頭一次幹這麽重的農活，破天荒地宣布五點就放學，並且取消了今晚的晚自習。
消息一出，整個田野瞬間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歡呼。鄭存之直接癱倒在田埂上，張秋翰也齜牙咧嘴地揉著酸痛的肩膀。萬谷盈雖然從小幹慣了農活，但這麽大強度的集體勞動也讓她累得不輕。只有江術和，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工具和水壺，動作不疾不徐。
“終於……解放了……”紀雲歇像條被抽了骨頭的哈士奇，拖著沈重的腳步蹭到江術和身邊，聲音都透著濃濃的疲憊和沙啞，“我感覺我的靈魂已經先一步飄回家裏了……身體還在後面追……”
江術和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工具遞給他：“拿著。”
紀雲歇認命地接過，兩人一前一後，匯入回城的人流。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紀雲歇是真累慘了，走路都帶著點晃悠，腦袋耷拉著，往日裏那股子張揚勁兒被疲憊沖刷得所剩無幾。他亦步亦趨地跟在江術和身後，像個大型的無腦掛件。
“餵，”紀雲歇有氣無力地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略顯沈默的氛圍，“去哪啊？直接回家躺屍啊！你還要回學校？”他語氣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仿佛回學校是件多麽慘絕人寰的事情。
江術和腳步未停，聲音清冷平靜，像拂過田野的晚風：“嗯。回去拿習題冊。”
“不是吧——？！”紀雲歇瞬間哀嚎出聲，聲音都拔高了八度，引得旁邊幾個同學側目，“江少！江少爺！您看看您這臉，白得跟紙糊的似的！再看看我，累得跟條死狗一樣！我倆到底誰是病人啊？幹了一天活還要回去寫作業？生產隊的驢都不敢這麽使喚！求求您了，放過小的，也放過您自己吧！作業明天再寫會死嗎？”他試圖用誇張的肢體語言表達自己的抗議，結果動作太大扯到了酸痛的腰，疼得他齜牙咧嘴。
江術和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夕陽的暖光落在他臉上，卻沒能融化他眼底的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看著紀雲歇那副“天塌下來”的表情，琥珀色的眸子沒什麽情緒波動，只淡淡地反問：“你去嗎？”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精準地捏住了紀雲歇的七寸。
紀雲歇張著嘴，剩下的一連串抱怨瞬間卡在喉嚨裏。他看著江術和那張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冷脆弱的臉，再看看他平靜卻不容置喙的眼神，那點好不容易鼓起來的抗議勇氣“噗”地一聲漏光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汗濕的黑發，認命地垂下肩膀，語氣帶著濃濃的無奈和自暴自棄：“去去去！小爺我舍命陪君子行了吧！誰讓我攤上你這麽個……這麽個……”他“這麽個”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江術和這種“自虐”式的勤奮，最終只能憋出一句，“好同桌！好鄰居！！”
江術和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沒再說什麽，轉身繼續朝學校方向走去。紀雲歇像只鬥敗的巨型犬，垂頭喪氣地跟上。
教學樓裏果然空蕩蕩的。夕陽透過窗戶，在走廊上投下長長的、寂寥的光帶。大部分教室都鎖了門，只有他們班的後門虛掩著。推開門，教室裏桌椅整齊，卻彌漫著一種人去樓空的安靜，只有灰塵在光柱裏跳舞。空氣裏還殘留著少年們汗水和書本混合的獨特氣味。
兩人走到自己的座位。江術和從桌洞裏拿出那本厚厚的、封面整潔的物理習題冊，又拎起掛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紀雲歇則胡亂地把自己的幾本書塞進書包，動作粗暴，充分表達著“老子很不爽但老子沒辦法”的情緒。
拿起東西，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踏上通往一樓的樓梯。空曠的教學樓裏，他們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走到二樓轉角處時，幾個低年級的男生大概是放學後留在操場打球晚了，此刻正打打鬧鬧、你追我趕地往樓上沖，嘻嘻哈哈的聲音在樓梯間回蕩。其中一個男生跑得太急，沒註意轉角處有人，猛地就撞在了正專註下樓的江術和身上！
“啊！”江術和猝不及防，被那股不小的沖力撞得整個人向後踉蹌！他本就體弱，又勞累了一天，腳下根本穩不住，眼看著就要向後摔倒，腦袋直直朝著堅硬的樓梯臺階磕去！
一只手臂如同鐵箍般，猛地從斜後方伸了過來，精準而有力地攬住了江術和纖細的腰！一股強大的力量瞬間將他失衡的身體拉回，避免了那可怕的後果！
江術和的後背重重地撞進一個溫熱而結實的胸膛裏，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膛裏因為剛才的驚嚇而劇烈搏動的心臟，以及對方手臂肌肉瞬間繃緊時傳遞過來的力量感。一股混合著汗水和陽光的、屬於紀雲歇的獨特氣息瞬間將他包圍。
時間仿佛凝固了。
江術和被牢牢地圈在紀雲歇的臂彎裏，後背緊貼著對方的前胸。紀雲歇的手臂還緊緊地環在他的腰側，隔著薄薄的校服布料，那手掌的溫度和力量感異常清晰。江術和甚至能感覺到紀雲歇因為用力而微微急促的呼吸，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後的發絲，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麻癢。
樓梯間的光線有些昏暗。兩人維持著這個極其暧昧又充滿保護意味的姿勢，足足有兩三秒。空氣裏彌漫著驚魂未定和一種突如其來的、令人窒息的尷尬。
撞人的男生也嚇傻了，連忙道歉：“對、對不起啊同學！你沒事吧？我太急了沒看路！”他同伴也停下腳步，緊張地看著他們。
這聲音像打破了魔咒。江術和猛地回過神來，羞窘和慌亂的情緒瞬間沖上頭頂，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薄紅。他幾乎是觸電般地用力掙脫了紀雲歇的懷抱，動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狽，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下意識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垂著眼不敢看對方，只是低低地回了句：“沒事。”
紀雲歇也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了手臂，背到了身後，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仿佛還能感受到剛才那截腰肢的纖細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觸感。他只覺得自己的耳朵根也在發燙，心臟還在剛才那驚險一刻的餘韻裏狂跳不止。他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點強裝的兇悍，對著那撞人的男生：“餵！你怎麽回事啊！上樓梯橫沖直撞的，趕著投胎啊？撞傷人怎麽辦？！”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顯得有些虛張聲勢。
“對不起對不起！下次一定註意！”男生連連鞠躬道歉。
“行了，”江術和已經迅速整理好了情緒，臉上那點薄紅也褪了下去，恢覆了慣常的清冷，他拉了拉被撞皺的衣角，聲音平靜無波，“我們走吧。”
“……哦。”紀雲歇應了一聲，目光卻還是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江術和的側臉和腰側，喉結滾動了一下，才邁開腳步，但這次，他下意識地走在了江術和的外側。
回去的路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沈默。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斜長，並肩而行，卻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誰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紀雲歇腦子裏亂糟糟的，各種念頭紛亂交織，讓他心煩意亂。
江術和則垂著眼，看著腳下被拉長的影子。腰側被觸碰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灼熱的溫度，提醒著他剛才那短暫卻深刻的接觸。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的心跳失序，絕不僅僅是因為驚嚇。
終於走到了熟悉的公寓樓下，進了電梯，狹小的空間裏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數字跳動，很快到了他們居住的樓層。
“我到了。”江術和站在自家門口，掏出鑰匙，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
“……嗯。”紀雲歇也停在自己家門口，應了一聲。他擡頭看向江術和，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他只是幹巴巴地擠出一句：“那個……晚安，早點休息。”
“晚安。”江術和低聲回應，迅速打開門，身影消失在門後。
紀雲歇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在原地站了幾秒，才長長地、帶著點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和疲憊地嘆了口氣，轉身打開了自己的家門。
家裏靜悄悄的，外公外婆大概去散步了。胡亂的進浴室沖掉一身汗味，胡亂脫了沾滿泥點汗漬的衣服，把自己重重地摔進柔軟的大床裏。身體接觸到床鋪的瞬間，累積了一天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肌肉的酸痛、精神的困倦席卷而來。然後意識就迅速沈入了無邊的黑暗。幾乎是頭一沾枕頭，他就睡死過去，連晚飯都忘了吃。
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紀雲歇臉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他皺著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覺得渾身像是被重型卡車碾過一樣，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酸痛。他掙紮著坐起身，看了看鬧鐘——比平時晚了十分鐘！
“靠！”他低咒一聲，瞬間清醒了大半，忍著全身的酸疼，以最快的速度沖進衛生間洗漱。冷水撲在臉上，稍微驅散了些許困倦。他隨便套了件幹凈的T恤和校服外套，抓起書包就沖出了門。
剛關上門，就看見隔壁江術和家的門也正好打開。
江術和走了出來。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著校服外套，整個人看起來幹凈清爽，只是臉色依舊帶著病態的蒼白，眼底也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昨晚也沒休息得太好。他似乎也沒料到紀雲歇正好出來，腳步頓了一下。
“早。”紀雲歇喘著氣，抓了抓自己睡得有些淩亂的頭發，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
“早。”江術和應了一聲，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
兩人沈默地走進電梯。紀雲歇還在活動著酸痛的脖頸和肩膀，發出細微的哢吧聲。電梯下行，狹小的空間裏彌漫著沈默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尷尬，仿佛還殘留著昨晚樓梯間那未散的微妙氣息。
出了公寓樓，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點露水的清新。兩人並肩走在通往學校的小路上。陽光正好，將路邊的樹葉照得透亮。
走了幾步，江術和忽然從自己拎著的紙袋裏拿出一個東西，遞到紀雲歇面前。
紀雲歇一楞，低頭看去。
是一杯溫熱的豆漿。
“給。”江術和的聲音淡淡的，沒什麽情緒，眼睛看著前方，仿佛只是隨手遞出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謝……謝。”紀雲歇的聲音有點幹澀，他吸了一口豆漿，溫潤香甜的液體滑入喉嚨，似乎連身上的酸痛都緩解了幾分。他忍不住側頭去看江術和，對方只是安靜地走著，小口喝著自己手裏的另一杯豆漿，長長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兩人就這樣一路沈默地喝著豆漿，走向學校。陽光拉長他們的影子，空氣中彌漫著豆漿的香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介於尷尬與默契之間的氛圍。紀雲歇心裏那點因為早起和酸痛的煩躁，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早讀課的鈴聲刺耳地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教室裏書聲瑯瑯。語文王老師一位年近五十、頭發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頗為嚴肅的女教師，正背著手在過道裏踱步，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全班。
紀雲歇坐在座位上，手裏拿著語文書，裝模作樣地跟著大家念著拗口的古文。然而，一夜的深度睡眠顯然不足以補回昨天透支的體力。隨著教室裏嗡嗡的讀書聲，像是最有效的催眠曲，他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意識像陷入了一片溫暖的沼澤，不斷下沈。手裏的書頁仿佛變成了柔軟的雲朵，腦袋也一點一點地往下耷拉。
他嘴裏還在無意識地跟著節奏機械地念著：“……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崩殂……呼……” 最後一個字，已經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囈語。他徹底閉上了眼睛，腦袋枕在了攤開的語文書上，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坐在他旁邊的江術和，正專註地看著自己攤開的習題冊，偶爾擡眼掃一眼課本。他早就註意到了身邊這頭“困獸”的狀態在急劇下滑。當紀雲歇的腦袋終於“咚”一聲輕響，徹底砸在書本上，嘴裏還發出細微的鼾聲時，江術和的筆尖頓住了。
他側過頭，看著紀雲歇睡得毫無防備的側臉。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臉上，能清晰地看到他濃密的睫毛和因為趴著睡而被擠壓得微微嘟起的嘴唇。額前幾縷不聽話的黑發垂落下來，遮住了點眉毛。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平日張揚截然不同的、毫無攻擊性的……傻氣。
江術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要不要叫醒他？王老師就在附近巡視……叫醒他，以這家夥的起床氣，肯定要鬧出動靜；不叫醒，被老師抓到……後果更慘。
就在江術和內心天人交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時，一道陰影籠罩了下來。
王老師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們這一排，正站在紀雲歇的課桌旁，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這個公然在早讀課上會周公的學生。她顯然也聽到了紀雲歇嘴裏那“念念有詞”的囈語，眉頭微微蹙起，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帶著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教室裏其他同學的讀書聲也漸漸小了下來，不少人都發現了這邊的狀況，好奇又帶著點看好戲的目光紛紛投了過來。鄭存之和張秋翰更是伸長了脖子。
王老師伸出手指，屈起指節，在紀雲歇的課桌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篤！篤！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早讀氛圍裏卻格外清晰。
紀雲歇毫無反應，甚至還咂了咂嘴，仿佛夢到了什麽好吃的。
王老師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兩下。
篤！篤！
紀雲歇依舊沈浸在夢鄉裏，呼吸均勻。
江術和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正猶豫著要不要用筆戳他一下……
“紀雲歇同學！”王老師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極強的威嚴。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響在紀雲歇的耳邊！
“到！”幾乎是條件反射，紀雲歇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動作迅猛得帶倒了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站得筆直，眼睛瞪得溜圓，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茫和驚恐……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動靜把旁邊專註看書的江術和嚇得手一抖，手裏的筆差點飛出去！他猛地擡頭看向紀雲歇，琥珀色的眸子裏清晰地閃過一絲驚愕和……一絲無奈。
“你幹嘛？”江術和壓低聲音問，帶著點被驚嚇後的不悅。
紀雲歇這才徹底清醒過來，看清了面前站著的、臉色嚴肅的王老師，以及全班同學齊刷刷投來的、夾雜著同情、憋笑和看好戲的目光。他瞬間意識到自己剛才幹了什麽，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手忙腳亂地扶起倒下的椅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王老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紀雲歇漲紅的臉和嘴角那點水漬，語氣帶著一種慢悠悠的、讓人無地自容的諷刺：“看來咱們班努力學習的同學還真是不少啊。就拿紀雲歇同學來說——”她故意頓了頓，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紀雲歇身上，“睡覺呢，嘴裏都還在堅持背誦《出師表》。這份精神，真是……可歌可泣啊。”
“噗——”
“哈哈哈哈……”
教室裏瞬間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哄堂大笑！鄭存之笑得拍桌子，張秋翰笑得直不起腰，連向來嚴肅的班長都忍不住捂住了嘴。江術和看著紀雲歇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樣子，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只是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
紀雲歇的臉紅得能滴出血來，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課桌裏。他這輩子都沒這麽社死過！
王老師擡手示意大家安靜，等笑聲漸漸平息，才繼續道：“好了。既然自己讀能把你們哄睡著，那這早讀課就提前結束吧。拿出你們前天的語文試卷，我們現在開始評講。”她目光落在還僵在原地的紀雲歇身上，“紀同學，坐下吧。好好聽講，別再‘夢回三國’了。”
“……是，謝謝老師。”紀雲歇的聲音細若蚊吶，臊眉耷眼地坐了下來，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臉上，燒得厲害。
這驚險刺激的早讀課終於告一段落。第一節課就是王老師的語文課，講評試卷。紀雲歇全程正襟危坐，目不斜視，一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模樣，試圖挽回一點自己崩塌的形象，可惜通紅的耳朵根出賣了他內心的波濤洶湧。
下課鈴聲一響，緊繃的氣氛瞬間松弛。紀雲歇像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長長地籲了口氣。他心有餘悸地抹了把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然後猛地轉過頭，看向旁邊依舊在對著試卷沈思的江術和，語氣帶著劫後餘生的不滿和控訴：
“餵！江術和！你還是不是兄弟？啊？老師都站我旁邊了！你就眼睜睜看著我睡死過去出這麽大洋相？你倒是叫醒我啊！”他越想越氣，聲音都拔高了。
江術和慢條斯理地合上試卷，擡眸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見底，語氣平靜無波，甚至還帶著一絲無辜的、學術探討般的認真：
“睡覺是一門藝術，”他頓了頓，目光在紀雲歇還帶著紅暈的臉上掃過，“尤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頂著老師的死亡凝視，還能睡得如此深沈，甚至夢中背書……這境界，堪稱登峰造極。”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周圍幾個豎著耳朵偷聽的同學耳中。
“噗——”
“哈哈哈哈絕了！”
“江神嘴下留情啊！”
鄭存之和張秋翰更是直接笑噴了，對著江術和瘋狂豎起大拇指：“牛逼！江同學！這嘴！殺人誅心啊紀哥！哈哈哈哈！”
紀雲歇被他這一番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他指著江術和“你……你……”了半天，楞是找不到一句有力的反駁。咬牙切齒道：“江術和！你行！你真行啊！”
江術和卻仿佛沒看到他眼中的怒火，淡定地拿起下一節課的課本，語氣依舊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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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將田野染成一片溫暖的金橘色，校方體諒這群娃娃頭一次幹這麽重的農活，破天荒地宣布五點就放學，並且取消了今晚的晚自習。
消息一出，整個田野瞬間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歡呼。鄭存之直接癱倒在田埂上，張秋翰也齜牙咧嘴地揉著酸痛的肩膀。萬谷盈雖然從小幹慣了農活，但這麽大強度的集體勞動也讓她累得不輕。只有江術和，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工具和水壺，動作不疾不徐。
“終於……解放了……”紀雲歇像條被抽了骨頭的哈士奇，拖著沈重的腳步蹭到江術和身邊，聲音都透著濃濃的疲憊和沙啞，“我感覺我的靈魂已經先一步飄回家裏了……身體還在後面追……”
江術和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把工具遞給他：“拿著。”
紀雲歇認命地接過，兩人一前一後，匯入回城的人流。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紀雲歇是真累慘了，走路都帶著點晃悠，腦袋耷拉著，往日裏那股子張揚勁兒被疲憊沖刷得所剩無幾。他亦步亦趨地跟在江術和身後，像個大型的無腦掛件。
“餵，”紀雲歇有氣無力地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略顯沈默的氛圍，“去哪啊？直接回家躺屍啊！你還要回學校？”他語氣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仿佛回學校是件多麽慘絕人寰的事情。
江術和腳步未停，聲音清冷平靜，像拂過田野的晚風：“嗯。回去拿習題冊。”
“不是吧——？！”紀雲歇瞬間哀嚎出聲，聲音都拔高了八度，引得旁邊幾個同學側目，“江少！江少爺！您看看您這臉，白得跟紙糊的似的！再看看我，累得跟條死狗一樣！我倆到底誰是病人啊？幹了一天活還要回去寫作業？生產隊的驢都不敢這麽使喚！求求您了，放過小的，也放過您自己吧！作業明天再寫會死嗎？”他試圖用誇張的肢體語言表達自己的抗議，結果動作太大扯到了酸痛的腰，疼得他齜牙咧嘴。
江術和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夕陽的暖光落在他臉上，卻沒能融化他眼底的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看著紀雲歇那副“天塌下來”的表情，琥珀色的眸子沒什麽情緒波動，只淡淡地反問：“你去嗎？”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精準地捏住了紀雲歇的七寸。
紀雲歇張著嘴，剩下的一連串抱怨瞬間卡在喉嚨裏。他看著江術和那張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冷脆弱的臉，再看看他平靜卻不容置喙的眼神，那點好不容易鼓起來的抗議勇氣“噗”地一聲漏光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汗濕的黑發，認命地垂下肩膀，語氣帶著濃濃的無奈和自暴自棄：“去去去！小爺我舍命陪君子行了吧！誰讓我攤上你這麽個……這麽個……”他“這麽個”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江術和這種“自虐”式的勤奮，最終只能憋出一句，“好同桌！好鄰居！！”
江術和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沒再說什麽，轉身繼續朝學校方向走去。紀雲歇像只鬥敗的巨型犬，垂頭喪氣地跟上。
教學樓裏果然空蕩蕩的。夕陽透過窗戶，在走廊上投下長長的、寂寥的光帶。大部分教室都鎖了門，只有他們班的後門虛掩著。推開門，教室裏桌椅整齊，卻彌漫著一種人去樓空的安靜，只有灰塵在光柱裏跳舞。空氣裏還殘留著少年們汗水和書本混合的獨特氣味。
兩人走到自己的座位。江術和從桌洞裏拿出那本厚厚的、封面整潔的物理習題冊，又拎起掛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紀雲歇則胡亂地把自己的幾本書塞進書包，動作粗暴，充分表達著“老子很不爽但老子沒辦法”的情緒。
拿起東西，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踏上通往一樓的樓梯。空曠的教學樓裏，他們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走到二樓轉角處時，幾個低年級的男生大概是放學後留在操場打球晚了，此刻正打打鬧鬧、你追我趕地往樓上沖，嘻嘻哈哈的聲音在樓梯間回蕩。其中一個男生跑得太急，沒註意轉角處有人，猛地就撞在了正專註下樓的江術和身上！
“啊！”江術和猝不及防，被那股不小的沖力撞得整個人向後踉蹌！他本就體弱，又勞累了一天，腳下根本穩不住，眼看著就要向後摔倒，腦袋直直朝著堅硬的樓梯臺階磕去！
一只手臂如同鐵箍般，猛地從斜後方伸了過來，精準而有力地攬住了江術和纖細的腰！一股強大的力量瞬間將他失衡的身體拉回，避免了那可怕的後果！
江術和的後背重重地撞進一個溫熱而結實的胸膛裏，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膛裏因為剛才的驚嚇而劇烈搏動的心臟，以及對方手臂肌肉瞬間繃緊時傳遞過來的力量感。一股混合著汗水和陽光的、屬於紀雲歇的獨特氣息瞬間將他包圍。
時間仿佛凝固了。
江術和被牢牢地圈在紀雲歇的臂彎裏，後背緊貼著對方的前胸。紀雲歇的手臂還緊緊地環在他的腰側，隔著薄薄的校服布料，那手掌的溫度和力量感異常清晰。江術和甚至能感覺到紀雲歇因為用力而微微急促的呼吸，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後的發絲，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麻癢。
樓梯間的光線有些昏暗。兩人維持著這個極其暧昧又充滿保護意味的姿勢，足足有兩三秒。空氣裏彌漫著驚魂未定和一種突如其來的、令人窒息的尷尬。
撞人的男生也嚇傻了，連忙道歉：“對、對不起啊同學！你沒事吧？我太急了沒看路！”他同伴也停下腳步，緊張地看著他們。
這聲音像打破了魔咒。江術和猛地回過神來，羞窘和慌亂的情緒瞬間沖上頭頂，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薄紅。他幾乎是觸電般地用力掙脫了紀雲歇的懷抱，動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狽，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下意識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垂著眼不敢看對方，只是低低地回了句：“沒事。”
紀雲歇也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了手臂，背到了身後，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仿佛還能感受到剛才那截腰肢的纖細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觸感。他只覺得自己的耳朵根也在發燙，心臟還在剛才那驚險一刻的餘韻裏狂跳不止。他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點強裝的兇悍，對著那撞人的男生：“餵！你怎麽回事啊！上樓梯橫沖直撞的，趕著投胎啊？撞傷人怎麽辦？！”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顯得有些虛張聲勢。
“對不起對不起！下次一定註意！”男生連連鞠躬道歉。
“行了，”江術和已經迅速整理好了情緒，臉上那點薄紅也褪了下去，恢覆了慣常的清冷，他拉了拉被撞皺的衣角，聲音平靜無波，“我們走吧。”
“……哦。”紀雲歇應了一聲，目光卻還是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江術和的側臉和腰側，喉結滾動了一下，才邁開腳步，但這次，他下意識地走在了江術和的外側。
回去的路上，氣氛比來時更加沈默。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斜長，並肩而行，卻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誰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紀雲歇腦子裏亂糟糟的，各種念頭紛亂交織，讓他心煩意亂。
江術和則垂著眼，看著腳下被拉長的影子。腰側被觸碰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灼熱的溫度，提醒著他剛才那短暫卻深刻的接觸。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的心跳失序，絕不僅僅是因為驚嚇。
終於走到了熟悉的公寓樓下，進了電梯，狹小的空間裏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數字跳動，很快到了他們居住的樓層。
“我到了。”江術和站在自家門口，掏出鑰匙，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
“……嗯。”紀雲歇也停在自己家門口，應了一聲。他擡頭看向江術和，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他只是幹巴巴地擠出一句：“那個……晚安，早點休息。”
“晚安。”江術和低聲回應，迅速打開門，身影消失在門後。
紀雲歇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在原地站了幾秒，才長長地、帶著點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和疲憊地嘆了口氣，轉身打開了自己的家門。
家裏靜悄悄的，外公外婆大概去散步了。胡亂的進浴室沖掉一身汗味，胡亂脫了沾滿泥點汗漬的衣服，把自己重重地摔進柔軟的大床裏。身體接觸到床鋪的瞬間，累積了一天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肌肉的酸痛、精神的困倦席卷而來。然後意識就迅速沈入了無邊的黑暗。幾乎是頭一沾枕頭，他就睡死過去，連晚飯都忘了吃。
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紀雲歇臉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他皺著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覺得渾身像是被重型卡車碾過一樣，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酸痛。他掙紮著坐起身，看了看鬧鐘——比平時晚了十分鐘！
“靠！”他低咒一聲，瞬間清醒了大半，忍著全身的酸疼，以最快的速度沖進衛生間洗漱。冷水撲在臉上，稍微驅散了些許困倦。他隨便套了件幹凈的T恤和校服外套，抓起書包就沖出了門。
剛關上門，就看見隔壁江術和家的門也正好打開。
江術和走了出來。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著校服外套，整個人看起來幹凈清爽，只是臉色依舊帶著病態的蒼白，眼底也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昨晚也沒休息得太好。他似乎也沒料到紀雲歇正好出來，腳步頓了一下。
“早。”紀雲歇喘著氣，抓了抓自己睡得有些淩亂的頭發，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
“早。”江術和應了一聲，聲音帶著晨起特有的微啞。
兩人沈默地走進電梯。紀雲歇還在活動著酸痛的脖頸和肩膀，發出細微的哢吧聲。電梯下行，狹小的空間裏彌漫著沈默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尷尬，仿佛還殘留著昨晚樓梯間那未散的微妙氣息。
出了公寓樓，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點露水的清新。兩人並肩走在通往學校的小路上。陽光正好，將路邊的樹葉照得透亮。
走了幾步，江術和忽然從自己拎著的紙袋裏拿出一個東西，遞到紀雲歇面前。
紀雲歇一楞，低頭看去。
是一杯溫熱的豆漿。
“給。”江術和的聲音淡淡的，沒什麽情緒，眼睛看著前方，仿佛只是隨手遞出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謝……謝。”紀雲歇的聲音有點幹澀，他吸了一口豆漿，溫潤香甜的液體滑入喉嚨，似乎連身上的酸痛都緩解了幾分。他忍不住側頭去看江術和，對方只是安靜地走著，小口喝著自己手裏的另一杯豆漿，長長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兩人就這樣一路沈默地喝著豆漿，走向學校。陽光拉長他們的影子，空氣中彌漫著豆漿的香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介於尷尬與默契之間的氛圍。紀雲歇心裏那點因為早起和酸痛的煩躁，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早讀課的鈴聲刺耳地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教室裏書聲瑯瑯。語文王老師一位年近五十、頭發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頗為嚴肅的女教師，正背著手在過道裏踱步，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全班。
紀雲歇坐在座位上，手裏拿著語文書，裝模作樣地跟著大家念著拗口的古文。然而，一夜的深度睡眠顯然不足以補回昨天透支的體力。隨著教室裏嗡嗡的讀書聲，像是最有效的催眠曲，他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意識像陷入了一片溫暖的沼澤，不斷下沈。手裏的書頁仿佛變成了柔軟的雲朵，腦袋也一點一點地往下耷拉。
他嘴裏還在無意識地跟著節奏機械地念著：“……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崩殂……呼……” 最後一個字，已經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囈語。他徹底閉上了眼睛，腦袋枕在了攤開的語文書上，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坐在他旁邊的江術和，正專註地看著自己攤開的習題冊，偶爾擡眼掃一眼課本。他早就註意到了身邊這頭“困獸”的狀態在急劇下滑。當紀雲歇的腦袋終於“咚”一聲輕響，徹底砸在書本上，嘴裏還發出細微的鼾聲時，江術和的筆尖頓住了。
他側過頭，看著紀雲歇睡得毫無防備的側臉。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臉上，能清晰地看到他濃密的睫毛和因為趴著睡而被擠壓得微微嘟起的嘴唇。額前幾縷不聽話的黑發垂落下來，遮住了點眉毛。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平日張揚截然不同的、毫無攻擊性的……傻氣。
江術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要不要叫醒他？王老師就在附近巡視……叫醒他，以這家夥的起床氣，肯定要鬧出動靜；不叫醒，被老師抓到……後果更慘。
就在江術和內心天人交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時，一道陰影籠罩了下來。
王老師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們這一排，正站在紀雲歇的課桌旁，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這個公然在早讀課上會周公的學生。她顯然也聽到了紀雲歇嘴裏那“念念有詞”的囈語，眉頭微微蹙起，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帶著審視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教室裏其他同學的讀書聲也漸漸小了下來，不少人都發現了這邊的狀況，好奇又帶著點看好戲的目光紛紛投了過來。鄭存之和張秋翰更是伸長了脖子。
王老師伸出手指，屈起指節，在紀雲歇的課桌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篤！篤！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早讀氛圍裏卻格外清晰。
紀雲歇毫無反應，甚至還咂了咂嘴，仿佛夢到了什麽好吃的。
王老師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兩下。
篤！篤！
紀雲歇依舊沈浸在夢鄉裏，呼吸均勻。
江術和放在桌下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正猶豫著要不要用筆戳他一下……
“紀雲歇同學！”王老師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極強的威嚴。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響在紀雲歇的耳邊！
“到！”幾乎是條件反射，紀雲歇猛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動作迅猛得帶倒了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站得筆直，眼睛瞪得溜圓，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茫和驚恐……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動靜把旁邊專註看書的江術和嚇得手一抖，手裏的筆差點飛出去！他猛地擡頭看向紀雲歇，琥珀色的眸子裏清晰地閃過一絲驚愕和……一絲無奈。
“你幹嘛？”江術和壓低聲音問，帶著點被驚嚇後的不悅。
紀雲歇這才徹底清醒過來，看清了面前站著的、臉色嚴肅的王老師，以及全班同學齊刷刷投來的、夾雜著同情、憋笑和看好戲的目光。他瞬間意識到自己剛才幹了什麽，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手忙腳亂地扶起倒下的椅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王老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紀雲歇漲紅的臉和嘴角那點水漬，語氣帶著一種慢悠悠的、讓人無地自容的諷刺：“看來咱們班努力學習的同學還真是不少啊。就拿紀雲歇同學來說——”她故意頓了頓，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紀雲歇身上，“睡覺呢，嘴裏都還在堅持背誦《出師表》。這份精神，真是……可歌可泣啊。”
“噗——”
“哈哈哈哈……”
教室裏瞬間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哄堂大笑！鄭存之笑得拍桌子，張秋翰笑得直不起腰，連向來嚴肅的班長都忍不住捂住了嘴。江術和看著紀雲歇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樣子，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只是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
紀雲歇的臉紅得能滴出血來，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課桌裏。他這輩子都沒這麽社死過！
王老師擡手示意大家安靜，等笑聲漸漸平息，才繼續道：“好了。既然自己讀能把你們哄睡著，那這早讀課就提前結束吧。拿出你們前天的語文試卷，我們現在開始評講。”她目光落在還僵在原地的紀雲歇身上，“紀同學，坐下吧。好好聽講，別再‘夢回三國’了。”
“……是，謝謝老師。”紀雲歇的聲音細若蚊吶，臊眉耷眼地坐了下來，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臉上，燒得厲害。
這驚險刺激的早讀課終於告一段落。第一節課就是王老師的語文課，講評試卷。紀雲歇全程正襟危坐，目不斜視，一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模樣，試圖挽回一點自己崩塌的形象，可惜通紅的耳朵根出賣了他內心的波濤洶湧。
下課鈴聲一響，緊繃的氣氛瞬間松弛。紀雲歇像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長長地籲了口氣。他心有餘悸地抹了把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然後猛地轉過頭，看向旁邊依舊在對著試卷沈思的江術和，語氣帶著劫後餘生的不滿和控訴：
“餵！江術和！你還是不是兄弟？啊？老師都站我旁邊了！你就眼睜睜看著我睡死過去出這麽大洋相？你倒是叫醒我啊！”他越想越氣，聲音都拔高了。
江術和慢條斯理地合上試卷，擡眸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見底，語氣平靜無波，甚至還帶著一絲無辜的、學術探討般的認真：
“睡覺是一門藝術，”他頓了頓，目光在紀雲歇還帶著紅暈的臉上掃過，“尤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頂著老師的死亡凝視，還能睡得如此深沈，甚至夢中背書……這境界，堪稱登峰造極。”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周圍幾個豎著耳朵偷聽的同學耳中。
“噗——”
“哈哈哈哈絕了！”
“江神嘴下留情啊！”
鄭存之和張秋翰更是直接笑噴了，對著江術和瘋狂豎起大拇指：“牛逼！江同學！這嘴！殺人誅心啊紀哥！哈哈哈哈！”
紀雲歇被他這一番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他指著江術和“你……你……”了半天，楞是找不到一句有力的反駁。咬牙切齒道：“江術和！你行！你真行啊！”
江術和卻仿佛沒看到他眼中的怒火，淡定地拿起下一節課的課本，語氣依舊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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